上路半年 CBAM碳成本衝擊印度、烏克蘭

 

《碳求中和 救地球》專題

上路半年 CBAM碳成本衝擊印度、烏克蘭

—— 低碳經濟發展基金會 專業觀點 ——

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自2026年1月正式進入實施階段後，全球高碳排產業面臨的貿易壓力日益浮現。對高度依賴鋼鐵、鋁、肥料等高碳排產品出口的印度而言，出口歐洲的成本與競爭壓力正逐步升高；而飽受戰火摧殘的烏克蘭，也因鋼鐵等產業高度依賴歐盟市場，面臨出口萎縮與經濟成長受壓的雙重挑戰。

更值得關注的是，歐盟規劃進一步擴大CBAM涵蓋範圍。這意味著，CBAM的影響正從第一階段的鋼鐵、鋁、水泥、肥料、氫及電力等產品，逐步向更多下游工業製品延伸。未來國際市場競爭的關鍵，除了價格、品質與交期，「產品碳含量」也將成為決定企業競爭力的重要指標。

印度鋼鐵銷歐受挫　高碳製程成結構性弱點

印度鋼鐵產業長期以碳排放較高的「高爐—鹼性氧氣轉爐」製程為主，在全球低碳轉型趨勢下，逐漸成為出口競爭上的結構性弱點。

據印度鋼鐵部相關數據，相較於部分歐洲競爭對手採用較高效率的高爐或電弧爐，每公噸鋼鐵二氧化碳排放量約為1.5公噸及0.29公噸，印度鋼鐵平均碳排放量則高達2.1至2.5公噸。印度智庫「節能經濟聯盟」研究員辛赫指出，這項碳排差距可能使印度鋼鐵出口競爭力削弱15%至22%。

隨著CBAM進入實施階段，這項差距所帶來的成本壓力更加明顯。印度媒體《商業標準報》6月底引述政府數據指出，印度今年1至4月對歐盟鋼鐵出口已下降13%；印度國際經濟關係研究院6月底亦評估，在CBAM等因素影響下，印度對歐盟鋼鐵出口減少約24%，肥料與鋁製品同樣受到明顯衝擊。

這顯示，在新的全球碳競爭時代，產品本身的價格優勢已不足以確保市場競爭力；如果生產過程的碳排放過高，原有的成本優勢可能被新增的碳成本逐步抵銷。

CBAM擴大在即　印度憂心形成新型綠色貿易壁壘

隨著歐盟規劃進一步擴大CBAM適用範圍，印度產業面臨的壓力可能持續升高。依相關規劃，未來可能新增涵蓋約180項鋼鐵與鋁製品，並將部分「產前廢料」所產生的碳排放納入計算。

印度智庫「全球貿易研究倡議」4月中旬警告，一旦適用範圍持續向下游產品延伸，印度出口歐洲的工程產品、汽車零組件、金屬加工製品、機械設備、鋁製品及其他工業產品，都可能承受更高的碳成本。

CBAM也因此引發另一場國際爭論。部分開發中國家質疑，已開發國家在工業化過程中累積大量歷史碳排放，如今卻透過碳邊境制度要求仍處於經濟發展階段的國家承擔更高減碳成本，可能進一步擴大全球南北之間的發展落差。

印度國內因此出現將CBAM視為「綠色保護主義」甚至新型貿易壁壘的批評聲音，也使碳議題逐漸成為印度與歐盟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中的重要爭議之一。

 烏克蘭雪上加霜　水泥出口恐大減96%

如果說印度面臨的是「高碳產業轉型」的結構性挑戰，烏克蘭所面對的情況則更加嚴峻。

位於柏林的顧問機構「德國經濟團隊」與烏克蘭智庫經濟研究所今年4月發布報告預測，CBAM可能使烏克蘭對歐盟出口金額減少13.92億美元，並使該國今年至明年間的GDP縮減約0.7%。其中，高度依賴歐盟市場的鋼鐵產業可能損失約12億美元，約占該產業對歐盟出口金額的一半。

然而，烏克蘭鋼鐵業原本就已承受戰爭造成的生產設施毀損、高昂電價、能源供應不穩及供應鏈中斷等多重壓力，如今又必須面對CBAM帶來的額外碳成本。

規模較小的水泥產業處境可能更加艱困。相關研究甚至預估，其對歐盟出口量可能下滑高達96%，使產業面臨極為嚴峻的生存壓力。

《基輔獨立報》4月底報導，烏克蘭出口歐盟的產品約有15%適用CBAM，而在這些受CBAM影響的出口商品中，鋼鐵產品約占92%，因此成為首當其衝的產業。

 預設排放值偏高　進一步推升出口成本

另一項爭議來自碳排放量的認定方式。

在企業無法提出符合歐盟規範並經認證的實際排放數據時，可能必須採用歐盟設定的「預設值」計算產品碳排放。對部分烏克蘭鋼鐵企業而言，這些預設排放係數可能高於工廠實際排放水準，因而進一步墊高產品進入歐盟市場的碳成本。

雖然歐盟正在逐步建立相關碳排放查驗與認證制度，使經認證的查驗機構得以進入工廠進行實地查核，但制度建置與企業取得認證仍需要時間。在此過渡期間，出口企業仍可能面臨較大的成本與不確定性。

德國經濟團隊報告指出，在相關排放計算方式下，烏克蘭鋼鐵產品的CBAM成本持續增加，今年平均每公噸可能負擔143.6美元，明年更可能提高至178.6美元。

烏克蘭鋼鐵製造商阿塞洛米塔爾克利福洛執行長隆格巴多也表示，部分歐盟客戶得知每公噸鋼材可能需額外承擔60至90美元成本後，已取消今年第一季的相關訂單。

 CBAM的兩難：要求減碳，卻可能削弱轉型能力

烏克蘭的案例凸顯CBAM制度可能面臨的一項兩難。

世界經濟論壇2024年7月報告曾指出，烏克蘭大量鋼鐵生產設施因戰爭遭到破壞，未來重建反而可能成為淘汰高碳設備、導入低碳製程，進而降低對化石燃料依賴的重要契機。

然而，低碳鋼鐵轉型需要龐大的資本投入。當CBAM提高出口成本、壓縮企業營收與獲利後，企業反而可能更缺乏資金投入低碳設備與技術升級。

加上烏克蘭目前國內碳價每公噸僅約0.6歐元，與歐盟碳市場價格存在巨大差距，使基輔政府與當地企業在短時間內完成產業轉型更加困難。

這也形成值得全球關注的「減碳悖論」：CBAM原本希望透過碳成本促使全球產業加速減碳，但如果制度設計未充分考量不同國家的發展程度、戰爭衝擊及產業轉型能力，也可能使部分企業因出口萎縮、資金減少，反而失去投資減碳技術的能力。

 從印度、烏克蘭看台灣：真正競爭的是「減碳速度」

印度與烏克蘭的遭遇，對高度依賴國際貿易的台灣同樣具有警示意義。

CBAM所帶來的真正改變，不只是企業出口時「多繳一筆碳成本」，而是全球產業競爭規則正在重新洗牌。未來，碳排放越高的產品，進入國際市場所面臨的成本與競爭壓力可能越大；能夠越早完成節能、能源轉型、製程改善及碳管理的企業，則越有機會取得新的競爭優勢。

因此，面對全球淨零轉型，台灣不能只把CBAM視為歐盟的一項環境政策，更應將其視為全球「低碳經濟發展」與產業競爭規則改變的重要訊號。

 從印度到烏克蘭，CBAM已經開始讓世界看到：未來國際市場競爭的，不只是價格、品質與技術，更是誰能以更低的碳排放生產同樣的產品。

對台灣而言，真正的挑戰，也許不是要不要減碳，而是我們減碳的速度，能不能跟得上全球市場改變的速度。